先前跟親友的文字社團所寫的作業,難得就貼上來了。





If you can──

 

 

──他的世界,在那天崩潰。

 

天空飄落微弱細雪,初春的天氣仍舊殘留著嚴冬的凜冽,伴隨一點都不柔和的春風刮的人肌膚生疼,引的路上行人紛紛拉高大衣領子,躲避寒風的侵襲。在這白雪環繞的寒冷氣溫下,夜晚的舊商區的街依舊充滿車輛及行人,來來往往不停歇。

男人也是其中一份子,一手抱著沉重的牛皮紙袋,帶有唏噓鬍渣的嘴裡叼著一根雪白。乍看之下任誰都會認為是香菸,但男子隨手取下嘴邊的棍子,圓形的物體和與男子不合的粉色顏色無一不在顯示──這只是隻普通不已的棒棒糖。

臉龐被頂上陳舊帽子遮蓋,身上暗色風衣被些許白雪沾染,一雙頗有年代的靴子讓人不禁擔心撐不過男人這趟路。

 

不過看來,只是不必要的擔心。

只見男人轉身踏入小巷,脫離大街的人群,熟練的在巷弄中左彎右轉,幾個彎道不久就停下了腳步。

「呼,終於到了,真是的、為甚麼要離市場這麼遠呢?累死老人家了……」

男人一邊抱怨著,一邊向著一扇門走去,剛踏出幾步,卻突然發覺門前似乎多了個巨型物體,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閃過一絲銳利,略微加快了步伐。

走近一瞧才發現,是個人體。

顯然是意料之外的事,讓男人瞬間一愣,但很快就恢復常態,用著散漫的口吻如此說道:

「喂喂,別在人店前睡覺啊小子。這天氣要是凍死在這可會造成我的困擾啊。」

鄒著眉頭一邊用腳尖踹了踹門前被薄雪覆蓋的人體,卻一動也不動,眉頭不禁又皺的更深。

「可不會死了吧?」

男人低聲咕噥著,只好無奈地蹲下去,將雪撥開了些,一張略帶稚氣仍屬少年的臉龐露了出來,看來似乎凍得有段時間了。

手探了下鼻息──喔呀、人還活著,不錯。要是死在這裡到時候可又得跟那群條子打交道了,這可對酒吧經營產生負面影響。

──不過要是繼續暴露在寒雪中,可真得準備招待條子了。

 

 

  •      *      *

 

 

──什麼崩潰了?

 

好吵,好吵。

雜亂無章的音符強行的跳入耳中,歡騰的如同嘉年華,漸漸化為漩渦,紛亂他的腦海,佔據他的思考。

好吵,好吵。

聲音,好吵。

他試圖堵住聽覺,但細碎的音終是繞過隙縫,鑽入他的腦中揮之不去。

不要,不要過來!

他試著嘶吼,微弱的話語卻被周遭音符給吞噬殆盡,連同他自身。

猛然的他想起──不對,他們是,我的朋友阿。

恍惚中,他鬆開了雙手,任由刺耳的音一點一點的包圍自己。

只有他們,是絕對不會拒絕我……

他如同回到母親懷抱的胎兒,安心地、寂靜的闔上眼簾。

下一刻卻被劃入耳中的聲音強迫驚醒──

 

「那孩子是……」

 

 

「……琴獨奏會……」

首先撞入眼中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,窗外明亮的光顯示著現在正是早上,他愣愣的眨眨眼,這才將視線聚焦在聲音的源頭。

一個看似近三十的男人,身上穿著有些皺褶的襯衫,正穩穩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,端著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飲品,姿態悠閒的看著電視。電視正報導著晨間新聞,方才顯然是電視發出的聲音吧。

……這裡是哪?那個人是?

「終於醒了嗎?睡美人小兄弟。」漫不經心說著,陌生男人隨手放下杯子,轉過頭望向了他──氣氛改變了,眼神毫不掩飾的試探,形成無形的重壓,震懾整個空間。

無意識的捏緊了手下的棉被,屬於少年的單薄肩膀猛然僵硬,對於恐懼產生的最原始反應──他就是這空間的王,絕對的王,沒有人可逃離這個規則。

 

「──噗、真的是小鬼阿。」

突然的,男人輕笑出聲,剎那間,一切化為烏有,彷若剛才的只是錯覺。

……不是錯覺,強烈鼓動的心臟以及用力過度而泛白的指尖,顯示著這一切都發生過。

「吃糖嗎?」男人像是絲毫沒注意到他慘白的臉,一邊拋了個棒棒糖給他,自顧自的說下去:「怎麼?不喜歡?這年紀的小鬼不是應該挺愛吃的嗎?」

看少年仍僵硬在原地,男人像是想起甚麼不好的經歷,「該不會又不會說話吧?老天啊!就算我會手語也別這樣玩我啊!」

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,他趕緊握起棒棒糖,為方才失態努力反駁:「不、我才不是小鬼……」

「甚麼嘛,這不是很能說嗎?」

男人似乎鬆口氣,起身走向一旁簡易廚房,幾分鍾就端著一杯飲品向他走去,「喝吧。」

少年呆愣的盯著對方,視線首先落到了那雙手……與外表頹廢極端差異,顯然是細心保養過的雙手,簡直……就像音樂家會擁有的手。

男人看著少年發楞的樣子,疑惑地開口解釋「牛奶,放心,我對你沒興趣,不會加料的,趕緊趁熱喝吧。」

他這才發現杯中的白色液體,冉冉上升的白霧顯示著熱度,遲疑了下,少年伸手接過小啜一口,溫潤的口感流過喉嚨,溫暖了胃。

「謝了,請問這裡是?您是……?」

「我家,你這傢伙隨便就倒在我的店前,像個死人樣的,可嚴重造成我的困擾啊!害我不得不把你搬進來。」男人一邊抱怨著一邊拖著散漫步伐回到原位,狠狠的把自己重新埋到沙發上。

他連忙飲盡杯中的牛奶,掙扎著爬起床才發現……「這甚麼鬼衣服啊!」

亂七八糟的配色、歪七扭八的圖形,詭異的令人視覺產生強烈暈眩──但這不是最令人崩潰的,一張不知名生物的臉在上衣正中央,露出畸形的笑容,彷若嘲笑似的嘴臉才是不適的源頭。不論任何人都會嫌棄,不禁讓人懷疑買下這套衣服的人到底是具由什麼樣的獨特品味。

「這不是很可愛嗎?」男人一臉詫異的回答,像是不能理解對方的反應,一改原先懶洋洋的姿態,微傾身子像是極為認真的。

「這見鬼的品味哪裡可愛啊!」他忍不住大力的反駁。

「堪稱完美的配色展現小孩子的青春洋溢,中間還有可愛的小熊先生親切的笑容,這不是很可愛的設計嗎?」

眼見男人一臉嚴肅姿態認真的說出這串話,不斷冒出的「可愛」之詞,瞬間,他感覺腦中有根神經斷了──「這種毀天的設計根本是來毀人世界!」

「明明就很完美!」

「我看了眼睛跟心靈都受到損害了!」

「囉唆的死小鬼,不過就是件衣服值得大驚小怪嗎?早說你喜歡裸睡我就不用大費周章翻你能穿的衣服。」

「不要叫我小鬼你這頹廢大叔!」

「大叔你個頭,我這才人生開始哪是你這吃奶的小鬼能理解?」

「我有名字不要一直叫我小鬼!」

「喔?難道是小小鬼?」

「我叫琴弦!」

少年——琴弦大聲的對著男人吼出自己的名字,怒氣滿滿的瞪著對方絲毫沒有剛才怯弱的樣子。

「好好好琴弦小兄弟別吼了,吵到鄰居可不好呢。」男人揉著耳朵半是妥協,「這麼介意就換這件吧,你的衣服還沒乾呢。」邊說男人從一堆雜物堆掏出件皺巴巴的布團扔了過去。

琴弦下意識接住,一看,是套白襯衫跟長褲。但不知道在那邊堆了多久,襯衫整個皺的跟男人身上的衣服有得比,甚至領口袖口整個泛黃了,深色的長褲看似沒有什麼異樣,但不用湊近就能聞到濃厚霉味以及肉眼可見的黴菌。他皺了皺眉頭,最後還是放棄換上了。

至少那毀人形象的衣服是乾淨的。

 

「放棄掙扎了?」男人帶著笑意看著他,他忍不住賞給對方一個眼刀。

「看來還是挺有活力的,不錯,小孩子就該這樣啊。」隨即就聽到男人感概的發言,讓琴弦瞬間回想方才和這個陌生人大聲爭執的樣子。

真不像自己,竟然隨便就跟人吵起來了……明明平常不是這樣的,果然是昏傻了嗎?

「抱歉剛跟您這樣大聲爭執……很感謝您拯救了我。」琴弦保持著良好的禮儀深深向對方行禮說道,剛才起床就被那破壞性的東西打斷了自己的致謝。

然而男人卻是毫不留情的回應:「我不需要你這種形式的感謝。」

「咦?」

「我可是生意人,給點實質點的,我可不要這種虛情假意的東西。」

陌生男子彷彿談論今日天氣般的理所當然說道。跟正常有出入的發展,讓琴弦瞬間一愣,腦中不自覺得流轉過社會新聞版,腳下也忍不住後退的一步。

「放心,不會要很多的,」男人勾起一個看似和善的笑容,向琴弦伸出了手,如同老鷹般銳利的眼瞬間攫獲住他——那刻起一切都改變了,他與他都不復存在,徒留下被瞄準上的獵物與獵手,耳邊迴盪男人低沉的嗓音,猶如賽壬誘引水手,而他、再也逃不掉。

 

「來、交出你的手——」

 

 

  •      *      *

 

 

「工作換取補償就直說不就好了,幹嘛用這麼奇怪的說法?」

琴弦笨拙的拿著抹布打掃著放置器具的櫥櫃,一邊悶悶的抗議著。

不自覺的跟著對方下樓後,就被扔了塊抹布,再然後……就開始清掃整間酒吧的工程。

結果只是要自己工作做為代價,說得像是要剁手抵押……但自己怎麼就乖乖跟來了?

「喂喂發甚麼呆!還剩很多呢!」一旁不甘寂寞似的男人扯著嗓子半催促著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琴弦瞥了眼男子,無法反駁,手下只是繼續任命工作。

「您……」

「別再『您』了,叫我老闆吧。」

「呃、老闆,這裡打掃好了。」

聞言男人……老闆悠悠走來,「喔喔、我瞧瞧……還不夠乾淨啊,重來。」隨手抹了一把,懶洋洋的口吻,在琴弦眼中簡直成了最好的挑釁。

甚麼嘛,根本連看都沒看啊。

心裡儘管抱怨,但寄人籬下也承了對方的恩情,他只能悶不吭聲的繼續做著不習慣的事。

自己到底為甚麼就傻傻就跟來了呢?回想剛才自己的舉動,就算真被賣了也不會察覺似的,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,怎麼會這麼沒警覺性?

……但或許,就算重來自己還是拒絕不了對方的命令吧。

 

「喔呀?Boss,你請新員工了?噗,既然真的有除了那傢伙以外的人會接受那件衣服。」

突然冒出的聲音打斷琴弦的思緒,他轉望向聲源,只見一名外表十二、三歲的男孩正坐在吧檯旁的高腳椅晃著雙腿,被頭顱上的貝蕾帽一稱顯得嬌小的臉蛋正興致滿滿,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盯著琴弦。

他怎麼爬上去的?不這不是重點,重點是、他甚麼時候來的?

「Sera,今天是“你”嗎?」

老闆卻是見怪不怪的淡淡打招呼,小男孩勾起帶著酒窩的笑容,狀似乖巧的點頭示好,但眼眶中轉動的小眼珠,卻透漏出屬於男孩子的頑皮本性。

看來是老闆的熟人?不過讓這麼小的小孩子出入這種地方不太好吧?

「對喔,今天是人家喔。」

對於小男生來說過於女性化的自稱,但由Sera用出卻絲毫沒有違和,像是本來就是他該使用的語調。

 

「今天來是有甚麼事嗎?」

聞言,Sera驀地漾出一抹燦笑,雙手撐在吧檯,小小的身軀探了半個在吧檯內側,尚未變聲的稚幼嗓音,用著小女生一般的撒嬌似口吻對著老闆喊著:「吶吶!Boss~Sera要“那個”!」。

「哪個?」

Sera抬手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喉嚨,調整了坐姿,壓低帽簷,帽子的陰影遮蓋了Sera的臉蛋,僅露出的嘴角勾著惡質的笑,模仿拙劣的低音:

「Vodka Martini, Shaken, Not Stirred.」*

「滑頭!小鬼頭就給我喝奶去!」老闆絲毫沒動搖,極為熟練的幾個動作,下一刻冒著白煙的牛奶又登場了。

「欸~」

「等你換人再說!」

老闆毫不留情的轉過身繼續手上的工作,任由Sera不滿的哀怨眼神及氣鼓鼓著腮幫子。眼見沒有撒嬌的餘地,Sera只好撇撇嘴,悶頭喝起牛奶。

 

──敢請問自己也被當成小孩子了?

望著眼前似曾相似的景象,剛清醒的那杯牛奶,看來也是對方拿來哄小孩的手段?瞥了眼手腳意外俐落的男人,忍不住嘆了口氣──跟個大叔計較這種事也沒用。 

 

「琴弦去把吧檯擦一擦!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撿起抹布,正要動作時,一雙亮晃晃的眼睛及稚嫩的臉蛋卻突然放大填滿他的視線。

「嗚阿!」琴弦瞬間驚呼著向後退了一步。

不知何時喝完牛奶的Sera正笑的異常璀璨,整個人如同剛才吵著要酒的姿態一樣,半個身軀湊了上來,一雙大大的黑眼珠直勾著琴弦瞧,透徹的雙眼映出他的身影。

──感覺內心都被對方看穿了。

被突然湧上的想法嚇了下,對方不過是個小孩子呢!肯定是錯覺,果然、自己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啊,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吧?

拋去方才的想法,琴弦試著擠出友好的笑容說道:

「呃,小弟弟、怎麼了嗎?」

「吶、琴弦哥哥,Sera想聽你彈鋼琴~」

──鋼琴?

「哥哥鋼琴很厲害吧!吶~露一手吧~」

──為甚麼會知道?

還不待琴弦反應,Sera就輕巧的如貓一般,手一撐便翻過入吧檯,一把拉著琴弦來到酒吧角落邊一個正體不明的物體。「唰──」的一聲,拉開上面蓋著的防塵布,下一秒,一架保養良好的鋼琴就出現在眼前。

「好美!」琴弦不自覺脫口而出。

流利漂亮的黑色琴身,由細金絲簡單勾勒的流利字體,在講究的漆上漾出燦爛,仿若劃過夜空的流星。如鏡面般的頂蓋裡側隱隱倒映著他訝異的臉,獨特的踏板閃過幾絲光芒,看似平凡卻又具有特色的典雅設計,簡直堪稱鋼琴界的維納斯。

「這是?」

「Bösendorfer的Liszt Anniversary Grand──沒聽過?」

老闆聲音從後方傳來,夾雜些許訝異的語調,顯然意外琴弦的無法認得,瞬間眼神帶上了些審視。

但是琴弦卻並未注意到這個異樣,只是搖了搖頭,將注意力都放在鋼琴上。

 

手被吸引著,輕撫上黑白的琴鍵,令人熟悉的觸感,從指間流淌入心中,滑過一絲暖流。所有的不安彷彿不復存在,世界只剩下他與它。

重要的夥伴、摯愛的朋友,此刻,正在呼喚他。

被牽引著,他敲下了琴鍵。

「——」

溫潤飽滿的音符隨著他的手指,躍出弦上,撤響整個空間。

「歡迎回來——」他感覺到音符在對他如此說著,並且張開雙臂的迎接他。

 

——在音符出現的那個瞬間,空氣改變了。

老闆挑眉,饒有興味的觀察圍繞在少年身邊的氣場,雙眼閃過一絲訝異……這就是所謂的、只需一個音就能表現喜怒哀樂?

「Boss。」Sera不知何時湊到了老闆身邊,拉着對方的衣角喚著。男人沒有回話,只是繼續望著少年,若有所思。

 

——但聲音卻就此停滯。

 

琴弦瞪大了雙眼,殘留在指尖的冰涼觸感不再帶來安心,逐漸沿著接觸面凍結一切。喉頭湧上嘔吐的錯覺,連帶堵塞了氣管的氣流,耳鳴的雙耳提醒了他的詛咒——對了,自己已經、無法彈琴。

「琴弦哥哥,怎麼了嗎?」

他感覺到衣角被扯著,Sera的聲音卻變得遙遠模糊,一切感官被蒙上薄紗,隔離在世界之外,身體彷彿不再是自己的。

……不,是意識跟身體逐漸剝離了,但卻也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
恍惚中,他看見了舞台的光,以及在舞台光下閃爍的鋼琴,而他就站在昏暗的後台深處,周遭的所有光景都如同那一夜。

有人的談話聲,是一直深愛的那個聲音,他想要開口呼喚,乾澀的喉頭卻不容許。

不要……

「那孩子是最好用的──」

 

──有什麼崩潰了?

 

「琴弦!」

猛地清醒過來,只見屬於成年男人的臉龐,正放大在視界中,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跪坐在地了。愣愣地放下捂在雙耳上的手,一切感官像是突然回來了,抬眼自己仍在酒吧角落的鋼琴前,Sera小小身姿也變的清晰可見。

「還好嗎?」

見他恢復過來,老闆也就不再蹲在他面前,站起身拉他一把。

「謝謝……抱歉……」垂首略小聲的致謝著,身體還有些僵硬,但意識總算是脫離了記憶,重新與現在接線。

 

「──因為不能彈了。」

 

突然打破這個氛圍,是Sera的話語。

簡單明瞭的打破少年重新穩固的心神,瞬間感到了心虛,琴弦慌亂了起來,下意識脫口反駁:「不……我……」

但是對上Sera清澈的雙眼時,他卻再也說不出下面的句子了。

「你?」Sera驀地漾出酒窩,偏頭笑著反問,但雙眼卻毫無笑意,徒具流水的透徹,看穿了琴弦的虛張聲勢。

──也因此,琴弦絲毫沒有餘地去思考、去質疑對方到底怎麼知曉的,不論是鋼琴還是無法彈琴之事。

總算看不下去的老闆,皺著眉頭這樣打斷Sera的逼問時,琴弦猛一咬牙,撇過頭去用盡全身般的吼道:「我已經不會再彈了!」

他的視線不自覺的飄渺,像是被逼入牆角的犯人,唇瓣繼續吐露著他的辯解:「對!我的手、我的手有傷!所以沒法彈了!」

「所以……所以我……」

「──夠了。」

未完的話語即被男人給截斷,老闆叼著不知何時含上的棒棒糖,看不出情緒的表情平淡地打斷少年的解釋,隨後對著Sera淡淡開口:「他還是小孩子。」

Sera聞言只是聳聳肩,一改方才逼問的姿態,興致缺缺的撇過頭去,重新鑽回吧檯上的位置把弄著玻璃杯。

老闆重新把遮塵布蓋回琴上,拉好整理好後,轉身回到原先的吧檯,「過來吧,琴弦。」語氣依舊是漫不經心的,卻給了現在的他莫名的安心。

他默默地應聲走上前,在對方的示意下坐上了客人的位置,卻見男人在後方拿了個酒杯擺上工作臺,隨後幾個簡單俐落的動作,一杯不知名的無色液體就擺在他的面前。

「算我代Sera的無禮致歉吧,這杯請你。」

「這是?」

「嗯?沒喝過酒嗎?」

老闆一臉訝異的說道,彷彿在看稀奇生物的眼神。

的確,雖然律法有規定,但是在取得違禁方便的現在,很少有人還遵守著未成年不能喝酒的禁令,特別是好奇心旺盛的青少年。

但琴弦卻的確是這個例外。

 

在他的視線下琴弦脹紅了臉,忍不住大聲地對男人吼道:「不行嗎!」

老闆「噗」的笑了出聲,「不、只是,你真的是青少年嗎?」

「吵死了!」

「哈哈、好好好不鬧了,快喝吧,調酒可是不耐放的。」

老闆見好即便收手,趕著少年喝下桌前的那杯調酒,來轉移對方的方才的敵意。琴弦也就此收回欲跳起來理論的心,脹紅的臉還沒完全消退,甚是緊張的望著那玻璃杯中的酒。

不過就是杯酒!咕嚕就沒了!

吞了口口水,琴弦猛地下定決心,一把拿起桌上的酒一口灌下去。

「喂!別喝這麼急……」

老闆還來不及阻止,琴弦就已經一口灌得乾乾淨淨,徒留下一顆翠綠橄欖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頭流逝而下,下一刻辛辣的酒卻從胃往上延燒,嗆的琴弦不止的咳嗽起來。

「……唔!」

老闆見狀只好伸手拍拍他的背幫助他順氣,「跟你說不要喝這麼急了。」

「這啥鬼阿!」琴弦好不容易緩過氣,忍不住瞪著罪魁禍首直問。

「雞尾酒之王──Martini。」

「蛤?」

「這可是我們店裡的招牌……雖然我也只會調這個。」老闆聳聳肩,半不認真的介紹著,「可別小看Martini阿,這可是“唯一可跟十四行詩媲美的美國發明”呢。」像是談論隔壁鄰居小孩似的口吻,一點都沒推銷員的氣勢。

「等等你只會調這個就來開酒吧了!?」

「嗯啊,怎麼了嗎?」

「這樣營業沒問題嗎……」

就算沒來過酒吧,也知道不可能只靠一種調酒活下去,琴弦忍不住擔憂起這間店的生存。

「哈哈、放心吧不會有人來搗亂的,畢竟店外已經掛有事前說明了。」

店外?

琴弦猛然想起剛才清掃到大門時瞥見的招牌,幾個在普通不過的英文符號,簡簡單單的只有一個單字──「Martini」。

原來是這樣嗎?

 

「不過對小朋友來說,這看來還是太刺激了點。」老闆一臉惋惜的,「給不識貨的人喝也浪費資源。」一邊說著就打算要把工具收起來。

「再給我一杯!」

「喔?」男人一挑眉,意外的看著琴弦,頗是有趣的笑了起來,「還想再挑戰?行,這次給你調點不同的。」

「剛才那個一樣就可以了!」

「嘖嘖、真是不識貨的小鬼,調酒可是沒有一杯是一樣的。」老闆一邊說著,手上也接著動作下去,「每一個細微的條件因素,只要變動了,就不會再度相同了。」

舞動的雙手比任何舞蹈還要來的俐落動作著,這時琴弦才更加清楚的觀察到,老闆那雙漂亮手指,纖細卻不似女子柔媚,而是屬於男人的力與美結合,與外表成為強烈對比,並且顯然有好好保養著。

忍不住讓他想起初見那時的直覺──感覺就像音樂家會擁有的雙手。

 

在琴弦發愣的期間,一杯跟剛才的無色液體截然不同的飲品端上了他的面前。

「Martinez,是Martini的始祖,這次可得慢慢喝了阿。」

還不待琴弦詢問,老闆就簡單的介紹名稱,順待多調笑了琴弦。琴弦假裝聽不懂對方的話,慎重的端起高腳杯,輕啜了一口。

首先感覺到的是藥草味,卻是意料之外的不會難受,泛起的甘甜充滿了口腔,卻又不失酒應有的勁味。

剛中帶柔──琴弦不自覺地浮現這個詞,上癮似的慢慢一口接一口的喝完杯中的橘色調酒。

「這次的如何?」

「很好喝。」

琴弦順口如此說道,眨著閃亮亮的眼睛,又把手上的杯子推了回去:「續杯。」

「喂喂,不要得寸進尺阿。」老闆一臉無奈的收回來,「而且要喝不是應該換點別的嗎?」

「你不是只會Martini嗎?」

「光Martini可就可以玩出很多變化呢,別小看他,他可是最簡單上手卻也最難調的好喝的調酒之一呢。」

「對了,那個小孩子剛才點的也是嗎?」琴弦指了指不知何時端著手機鑽到角落的Sera如此問著,「『Shaken, Not Stirred.』?」*

「那個阿,看來已經不是你這年代的產物了。」老闆感慨了一聲,一邊嘟噥著「這樣不就暴露我的年代了嗎?……罷了,就給你喝喝看吧。」

老闆從櫃上拿下拿下好幾瓶,又從工作臺斂起一個雪克杯,左邊酒倒一些右邊酒倒一些,加上冰塊後俐落又帥氣的關好,信手拈來般的左右搖晃一陣子,隨後拿起跟最初那杯相同樣式的杯子,將裡面的酒倒入,捻上一條細碎的檸檬皮,隨後端上了他的面前。

「Vesper,『因為只要嘗過,以後就只想喝他』*,這句話可記得學起來把妹阿。」

「才不需要……」琴弦弱弱的反駁著。

「喔?我們的小琴弦難道已經有了?」

「……」

選擇了沉默是金,不再回應對方,乾脆的伸手喝了那杯名為Vesper的調酒。

卻就到此為止。

直到下了喉嚨才發現異樣,比剛才兩個都還要來的烈的酒勁,還不待全都下肚就開始發揮。比剛才兩杯都還要冰的液體瞬間凍結所經過的地方,寒氣從內部開始散發開來,滲入各個臟器以及腦中。

阿、老闆增值了……

 

聽到「碰!」的聲響,男人回過頭看,只見少年一頭栽在吧檯上,狠狠的睡過去了。

哎呀,果然對小孩子太過火了嗎?

無奈的將東西收拾了下,招來角落的Sera,正想要他搭把手一起把少年搬上二樓起居室時,少年突然抬起了頭睜開了眼。

「琴弦?醒了?醒了就自己去上面躺吧。」

老闆拍了拍他,一邊想要拉起他時,少年卻倏地躲開了。

「琴弦?」

「……閉……」水霧的雙眼,蠕動的雙唇似乎在說著什麼,卻過於小聲而聽不清,老闆不得不傾了傾身子靠過去試圖聽清楚。

「琴──」

「──閉嘴。」

「咦?」

「給我閉嘴!」

異常冰冷的話語,強烈拒絕其他人存在的姿態,像是受傷的野獸般。少年猛地揮舞從工作臺上抄來的攪拌棒,一邊節節退後直到撞到吧檯。

 

……簡直就跟路邊的醉漢沒兩樣。

男人只是冷靜地望著鬧劇,一邊祈禱著對方不會太鬧騰,一邊指使Sera將檯上會有危險的東西都收好不要讓他拿去。

但或許,他需要的就是這個吧?

「好了小琴弦乖乖,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去睡覺。」

「閉嘴!不要叫我King!」

少年像是為了強調一樣,一邊揮著攪拌棒,搞笑似的場景卻讓男人笑不出來。頭痛的壓了壓太陽穴,要是真的不得已還是用那招吧……雖然不太想這樣做。

「來琴弦,把東西……」

「不要叫我King啊!」

嘶吼完的下一刻,少年的聲音卻驀地變調,「不要……」未完的語尾染上了哭音,讓老闆瞬間楞在原地。

──那是再悲痛不過的哀鳴。

「我是琴弦……不是King……是琴弦啊……」

伴隨著語無倫次的語句,是斗大的淚珠,一滴接著一滴,溽濕了衣服領口,留下深色的痕跡。癱軟下來的身子狠狠跌坐地板,卻反倒捏緊了金屬製的攪拌棒。

「明明……這麼努力了……看著我啊……」

──「那孩子是最好用的……」

──「『招牌』」

 

「……母親……」

 

伴隨最後一句的呼喚聲,少年頭一偏,又再度昏過去,酒吧瞬間又恢復了寂靜。

Sera用著詢問的眼神地抬頭望向老闆,但男人只是看著昏過去的琴弦,眼神瞬間流過許多不知名的情感,隨後卻垂下眼簾,遮擋了Sera欲探知的視線,走向了少年,居高臨下的說了一句:「不要撒嬌。」

聽不出情感的語氣,也分析不出太多東西,就連褒貶都被收得好好的,讓人感覺不到太多斥責。Sera眨眨眼,一臉好奇地緊盯著男人看,但老闆已經收起表情。

「Sera,有閒時間觀察我不如過來幫把手!」老闆一邊架起少年的身體一邊對著一旁的Sera喊著。

「好的Boss!」Sera聳聳肩,笑嘻嘻地蹦跳過去。

「來你搬這邊……然後我……」

「……Boss你覺得Sera一個小孩子搬得動這樣的範圍嗎?」

「絕對可以的,你可是Sera呢!」

「Boss你有出力嗎?Sera可快要被琴弦給壓死了……」

「啊哈哈……」

 

  •      *      *

 

 

──又回到這裡了。

他感覺到自己站在幽暗的後台深處,遠方的舞台閃閃粼粼,照耀了那架深黑的存在,刺痛了他的雙眼,卻讓他忍不住笑起來:

「什麼時候才會放過我?」

他在空無一人的走道低語著,話語在空氣中一點一點消散,徒留下孤寂的空白,還有開始抽痛的手。

 

這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記憶再現。

──但是,卻也只能任由記憶吞噬自己。

 

突然他感覺到了一絲聲響,從更深處傳來的。

 

「***********?」

 

──是兩個人的對談聲。

像是在通知他順著記憶路線走下去,模糊的對話不斷提示著,眼下也只給予他這個選擇──即使他早已知曉那個結果

 

不要過去……

 

內心在警告著。

但他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歡快的迎合那個聲音,加快的腳步向著聲音的那端而去,一切只因為那個聲音。

母親……

光是想起就會讓人喜悅的聲音,一直以來最重要的存在,只要那個人露出笑容,那就甚麼都值得了,自己的世界像是只為著那個人存在,只屬於他的、唯一的家人。

 

不要過去……

 

再次發出警告的心,無力又軟弱,根本制止不了身體的行為。

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往地獄前行的步伐,卻唯有等待這場噩夢過去的選擇。

 

並且,他聽清楚了那段對話。

 

「——雖然那孩子要我隱瞞,但您早就知道琴弦他的手傷了吧?」

沉穩的女聲,來自始終教導著他、也是他現在的經紀人的聲音。

「……是又怎麼了嗎?」

一會兒,冷靜地讓人聯想到冰山的嗓音平淡地承認了。那是屬於母親的特殊聲線,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支柱著他的世界,依戀不已的聲音。

「那麼,作為家長,您的立場難道不是阻止他這場演出嗎?」

女人的聲音不如平常溫婉,甚至感覺到有一絲陌生的微慍。

「我想作為家長,我應該做到的是支持。」

母親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,絲毫沒有被女人影響,一慣的冷然。

聞言,女人卻笑了起來……在他看不清的嘴角,勾出陌生的笑法,用著陌生的語調:「也是,今天這場演出很重要對吧?」話至此,她頓了頓,壓低了嗓音說道:「畢竟是大選前。」

 

──是啊,即將迎來的是,跟母親政治生涯極關重要的選舉,如果自己能夠幫上忙,那就算這雙手再也不能……

 

母親沒有馬上給予回覆,默認的寂靜填滿了那個小小空間。

「……你知道的,伊都。」

良久,母親開口輕喚著女子的名字。

他看到了母親將視線投向了遠方的舞台,漂亮的薄唇緩緩啟唇……

 

不要!

 

「──那孩子是最好用的『招牌』。」

「做為一個政治家,如果不能好好利用就白費了。」

「我相信你理解的。」

「……那孩子對你來說就是這樣?」

 

不要……

 

「是的。」

 

──阿,開始崩潰了呢。

從最深處,一片一片的崩落,所有最珍愛的記憶,變成最痛的存在,扭曲的畫面,一點一點的腐蝕著他的世界。

──聲音卻還在延續。

「即使那孩子的音樂生涯因此提早送葬也無所謂?」

好痛,好痛。

「只要過了這個坎,未來就不會再這麼需要他了。」

聲音,好痛。

聲音──那是他唯一視為朋友的存在,唯一理解他的存在,但卻是傷害最深的存在。化為凶刃攪亂著他的世界,如同毒素流過全身所有角落。

 

記憶的場景開始崩解,視界在搖晃著,恍惚中他望見了,那個暗色的身影。

──鋼琴。是鋼琴。

他還記得最早,母親教了他鋼琴,聽到他彈出第一首曲子時,露出了笑容,他還記得,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事物──從此成為自己最重要的支柱。

記憶的浮現,卻帶來了強烈的痛,他呼痛的聲音被空間給吞沒,周圍被殘破的音給圍繞,逼迫著他的世界,使他無處可逃。

──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

想要一笑置之,卻發現自己連在哭泣都沒有察覺。

耳邊迴響起令他想要逃開的聲音──

「琴弦未來想成為什麼?」

──到底是甚麼時候的記憶了?

無自覺地想要回應,卻發現乾澀了喉頭再也發不出聲音,隨後他聽到了來自記憶的回覆──

「我想成為鋼琴家!給媽媽聽更多更好聽的曲子!為媽媽創作出一首曲子!」

記憶中那個人笑了。

淺薄的漂亮唇瓣勾著令他喜悅的幅度,輕吐出那個束縛的咒語:

「──謝謝你,」

「我愛你喔,琴弦。」

 

那是,走向絕望的開始。

他闔上了眼,徒勞無功的回覆,那無聲的話語跟記憶重疊──

 

「母親我愛你啊……」/「媽媽我愛你!」

 

 

 

  •      *      *

 

 

「喔!醒了醒了!」

率先撞入視線中的稚嫩臉龐,瞬間讓他愣了下,頭痛欲裂的腦袋還沒法良好運作,究竟發生些甚麼卻怎樣都回想不起。他掙扎的想要從沙發上坐起身,身體卻是沉重的不協調,讓他只能尷尬地卡在空中難以動作。

「感覺還好嗎?」

聽到男孩的呼喚聲而過來的男人,伸出了手拉起他,順便給了他一杯水。默默接過飲下後,他總算回想起一切了。

……瞬間脹紅著臉頰想要把自己埋到棉被裡去。

啊啊!到底做了什麼蠢事啊!這個笨蛋白癡!

老闆很不客氣的「噗」一聲笑出來,「別在意,你不是第一個會發酒瘋的人。」,一邊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乖,我懂。」

老闆一臉「我明白你不用解釋了」的表情制止了琴弦欲辯解的話語,讓琴弦更加感到羞憤,恨不得挖個洞埋了自己。

嗚……我的一世英名……

「你一倒就直接到晚上了,托你的福,今天也開不了店了。」老闆輕嘆口氣,滿是無奈,「我們可是小本生意,經不起這樣折騰。」

聞言,琴弦尷尬的摸摸鼻子,心虛的轉過視線望向窗外,小心翼翼的回道:「對不起……呃、請讓我繼續打工賠償的。」

老闆卻只是輕笑一聲,沒有答話。莫名的,琴弦感到一絲詭異,隨著方才的輕笑流露而出。

果然是不高興了嗎?

 

「那個……」

「──那麼,遊戲玩夠了嗎?小少爺。」

未完的句子被男人摸不著頭緒的話給打斷,原本輕鬆的氣氛也在下一秒轉調。

「琴弦──不,應該要稱呼你為『King』吧?大鋼琴家。」

少年瞬間一僵,沒有給予回答,只是任由沉默代替肯定。

老闆從懷中抽出疊紙,抖開便乾脆地順著念了下去:

「King,本名琴弦(Kingen),現年十七歲,十一歲就出道的天才鋼琴家。唯一的血親‧琴音,為歷代官商世家近年活躍於政壇上的新星,而他的存在對他母親的政治生涯不可不謂之重要,兒子出色的表現始終是她的一大招牌。」

 

「招牌」──是的,招牌,旁觀者清,也就是這麼一回事,只有當事者始終活在那個假象。

過去深信不已的自己,到底算甚麼?

 

「於昨日傍晚的獨奏會最後一曲上失常,卻直到現在都沒出面說明過,對外只由經紀人宣稱身體不適……」,說到這裡,老闆頓了下,撇了少年一眼,意義不明的笑了下:「看來是失蹤了呢。」

 

獨奏會……是了,最後一曲他沒有完成。模糊不堪的記憶殘留下的只有零星畫面,到底彈了什麼卻也回想不起來,永遠的停滯在那個後臺。

 

「平時為人謙恭有禮,在學校是師長一致認同的優良學生,跟所有人維持友好……即是跟所有人都不親近呢。」

抿緊了下唇,少年選擇沉默。

自己一直扮演的外在,脆弱的不堪一擊,為了得到母親認同,一直一直在努力扮演。為此,他走向孤立,讓自己只有鋼琴,必須只有鋼琴,讓自己沒有其他干擾……因為只有音樂,是不會拒絕他。

 

「紙面資料這樣看來,你可真是無趣的人呢。」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瞥向少年,視線卻落在了較緊棉被的那雙手上,平淡又殘酷的開口了:「手,很痛吧?」

「過度使用的手,對於還在發育的你,已經超過負荷了。」

 

他這時才察覺到,無意識捏緊的手掌,正發出疼痛的警訊——不,其實從一開始,這份疼痛就都沒遠離過……成為活著的證明,成為自己、逃避鋼琴的最好理由。

 

「想要逃開嗎?」

 

屬於惡魔的邀請,引誘著人往深淵墜落。心臟因為男人的話語而強烈跳動著,純黑的瞳因驚訝而瞪大。

他,想要點頭。

下一刻,腦海中瞬間浮現了那個熟悉的深色影子。

──鋼琴。是鋼琴。

他還記得最早,母親教了他鋼琴,聽到他近乎本能的彈出第一首曲子時,露出了笑容,他還記得,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事物──從此成為自己最重要的支柱。

 

想要逃開嗎?

他,想要點頭。

 

──痛。

抽痛的手部打破了深淵的誘惑,來自曾經的夥伴留下的永久傷痕,是禁錮也是提醒,自己奉獻全部的決意。

 

想逃離嗎?

 

 

欲啟的唇瓣被他狠烈的咬破,舌尖嘗到一絲血的鐵銹味,足以讓他清醒了。

「──我,不會放棄鋼琴的。」

看著少年意外堅定的眼神與語氣,男人眼神流露出一絲複雜,像是訝異像是惋嘆像是……欣慰。

不容琴弦多想,老闆隨即收起那絲的情緒,勾起似笑非笑的嘴角:「繼續作為敬業的招牌活下去?」

懶洋洋的語調就像談論天氣,內容卻是銳利的狠狠刺在少年心上。琴弦抿緊了下唇,一反方才的氣勢,撇過的頭閃躲著來自男人的視線。

「嗯?」微微上挑的音,如同嘲弄。敲打著他狼狽的姿態,琴弦捏緊手掌,試著鼓起全身的力道大聲回覆「我、我要離開那個家!」

「對!我要離家出走!靠著自己與鋼琴活下去!」

「我、我要脫離那個人!」

琴弦大聲地嘶吼完,空間瞬間陷入詭異沉默,令人喘不過氣。

 

……如同被逼急的狗,虛張聲勢的可憐姿態。

老闆眼神瞬間銳利的掃向少年單薄的身形,強烈的審視意味使琴弦感到窒息的錯覺。直到良久,塑膠包裝拆開的聲音打破了這個寧靜,在空間徹響。

 

「少天真了,小少爺。」

叼著棒棒糖的嘴角流出一聲輕笑,嘲笑著來自眼前少年的決意,……卻又像是自嘲。男人拿下棒棒糖,緩緩得將臉湊近對方的眼前,眼神平淡,下一句確是殘酷的宣判:

「你只是在撒嬌。」

驀地瞪大了雙瞳,被戳破的表象,搖曳如風中殘燭,琴弦張了張嘴,試圖反抗,聲音卻消彌在喉頭。

但男人的話語卻依舊持續著。

「你以為離家出走就是解決辦法嗎?

你以為離家出走就可以從此自由?

妄圖離開水缸的觀賞魚,是只有死去的結局等著牠。

備受呵護長大的你,真的了解“離家出走”的含義?如此輕率地說著這句話的你──簡直是汙辱。」

一句又一句加重的話語,狠烈的敲擊在少年脆弱的裏層。

男人越過了少年,走向了窗口,一把拉開,寒冷的氣息瞬間捲進室內,伴隨著細微的雪花拍在琴弦的臉上,冰涼的觸感卻比不上男人話中給他帶來的冷意。

 

「靠鋼琴維生?連鋼琴界的知識都如此薄弱,你真的想靠鋼琴維生?這可真是連虛偽的笑都無法捧場的笑話阿。

難道被周圍人這樣稱呼你就以為自己是天才了嗎?──不,你只不過是有才能的凡人,還不足配有天才的稱呼。

一切都是你母親的刻意安排,難道你真的以為你是靠自己的力量得來現在的成果?」

 

隨著最後一句的烙下,成為最後的稻草,狠狠的撕裂少年的自尊,赤裸裸的袒露真相,最不堪的一面被踐踏著,毫無反抗之力。

──已經崩潰了。連崩潰的聲音都聽不到了。

無聲的,破碎的心靈化為透明淚珠,一滴接一滴劃過琴弦的臉龐,沒有大哭沒有悲鳴,只是寧靜的,接受。

 

突然,一股力道拍在臉上,視線被一片白給填滿,臉上觸到一絲柔軟,以及薄弱的、溫度。

──是老闆,往他臉上丟了張手帕……儘管是用著粗魯的方式。

意識到這點,琴弦短暫的失神,男人的話語就在此時接了下去:

「有時間哭泣不如去充實你的知識,有時間說理想不如去想實踐的方法。

如果那真是你的理想,那麼你該做的不是選擇自由,而是利用現在擁有的資源,不惜一切充實自己,將之化為真正前進的動力。

直到自己真的有力量,你才具有反抗的資格。」

「而你就是你,你的人生該有你自己決定。依靠他人建築的世界?這樣根本就是人偶!你想做為人活下去,還是做為人偶存在?」

 

琴弦像是還沒法消化對方的話語,捏著手帕當愣在原地。男人一口咬碎了棒棒糖,繞開當若木雞的琴弦,隨手將塑膠棒扔掉,旋即回過身向著少年勾了勾手。

「──那麼,你現在怎麼選擇?」

 

──選擇?

他猛然一咬牙,握著的手帕用力的抹乾臉上的濕潤,通紅的眼閃爍出明亮的光。

那麼明確的話,如果還無法理解就枉費自己的智商了。

心還是在抽痛,但已經能夠習慣了,成為活著的證明。

 

老闆滿意的看著琴絃的眼神,露出最鮮明的一次喜悅,笑著將一旁已經洗好的衣物,遞給他,猛地拍了他:

「──去吧,這裡不是你該呆的地方。」

 

琴弦闔上了眼,下一刻重新張開,用力的看了老闆一眼,帶著決意以及感謝,抱緊手上的衣物,「謝謝。」第一次發自內心深處的感謝著。他知道老闆說這些話的用意,這並不是老闆的義務,但是他卻仍是對他說了那番話。

「再見了。」不捨的吐露出道別,轉身正要離開時,突然一張大手握著白帕子往他口鼻襲來,來不及反應,一股濃烈的氣味竄入鼻腔,意識逐漸模糊。

 

「──差點都忘了我可還沒拿到贖金呢,再睡一覺吧,小少爺。」

 

 

  •      *      *

 

 

「……琴……」

……唔?

「……琴弦!」

「!」

驀地睜開雙眼,眼睛還沒聚焦,就被一股力道緊緊抱住。

「太好了!總算醒來了!」屬於女性的嗓音帶著強烈的激動,以及哭泣過的泣音。琴弦愣了好一會,露出苦笑拍拍女子的手臂:「伊都,我快沒氣了……」

「啊!抱歉,你有哪裡不舒服嗎?醫生!」伊都手腳慌亂的鬆開了他,趕緊的退開,大聲的向外邊喊著。

「你太大驚小怪了啦……」琴弦趕緊拉住她,免得她像隻瘋兔衝出去。

總算可以好好還是現在的情況,他才發現自己在間單人病房,身上也換上病人服,自己的衣服都好好的擺在一邊的小桌,卻唯獨沒見到跟老闆借得衣褲。

難道那傢伙還把他重新換衣服了嗎?總覺得沒這麼好心阿。

「那個,有一套……恩很詭異的衣服,呃、就是我原先穿的那件衣服到哪裡去呢?」

「很詭異的衣服?原先的衣服不就你的正裝嗎?你在說什麼?」

沒有?

「等等!那傢伙不是要求的贖金嗎……」

「那傢伙?誰?你不是自己迷路回不來嗎?」

看著伊都一臉迷惑,琴弦瞬間一愣,……那傢伙不是說要贖金嗎?難道還是良心發現把自己送回家了?

「你從昨晚突然失蹤,大家到處找你,今天早上卻發現你睡在花園的草叢裡,簡直嚇死大家了!」

──昨晚?

不對,照理說今天應該是獨奏會結束後的第二天,自己按理已經失蹤近一天才對。

……難道,這些都是夢?包括那個酒吧,包括Sera,包括那個男人?

腦中浮現如此瘋狂的想像,琴弦猛的跳起,衝向他的隨身行李。

「沒有……」

任憑琴弦怎麼翻,半點可以證明的證據都沒有,他緩緩的放下東西,失落的望向窗外。

「怎、怎麼了嗎?遺落了甚麼嗎?」伊都顯然被他突然的舉動給驚嚇,著急的詢問。

「不,沒甚麼……」

他搖了搖頭,無所謂,就算是夢也好,那樣狼狽的姿態,就永遠留在那裡。

──即使是夢,也已經不會動搖他的決意了。

「我、我還是去找醫生給你看好了!」伊都說著還是衝出房門了。

「等……」

「──啪!」

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琴弦制止的話,向地板望去,瞬間瞪大了雙眼。

──是根棒棒糖。

「怎麼?不喜歡?這年紀的小鬼不是應該挺愛吃的嗎?」

顫抖著拿起了那根棒棒糖,在真實不過的重量,昭示著那些不該被抹滅的實際存在。

不是夢喲,不是夢喲。

琴弦用盡雙手的力道捏緊棒棒糖,相同的疼痛傳入心窩,卻帶出溫暖的錯覺,一點一點填滿心口。

我會,繼續前進下去。

 

這時房門被拉開了,還沒回頭,清冷的嗓音率先響徹了整個病房。

「──琴弦。」

他用力的吐出一口氣,鬆開交握的手,沒有猶豫,稀鬆平常般的轉過身,平靜的,迎上對方的視線。然後,輕聲喚出那個稱呼:

「母親。」

 

 

 

 

「──為甚麼呢?Boss。」

「嗯?你指哪個?」老闆一邊擦拭著高腳杯一邊應聲道。

「那傢伙啊!明明直接拉成我們這邊的成員不就好了,那個能力,可不錯呢!」帶著貝蕾帽的少女惋惜的質問著,一邊像個孩子一般的用著高腳椅轉圈。

「是阿,為甚麼呢?」男人只是理所當然地順著反問。

被繞開問題,少女也不生氣,只是換了一句:「那麼為甚麼說謊?那個或許不是天才,但也不是“凡人”吧?」

「自我膨脹的孩子得顯讓他狠狠戳破,這可是破而後立阿,好好學起來吧!」

「而且──那個孩子,是該在那個世界發光的。」

說著這句話的男人,流露出滿足的欣慰笑容,惹得少女忍不住多試探男人流露出的情緒。

「嗯~Liszt Anniversary Grand嘛,果然是行家呢。」少女笑嘻嘻的轉得更起勁。

「我說過不要一天到晚想探訪我的事,又不是多有趣。」男人無奈的嘆口氣,顯然對於女子的行為非常困擾。

「Sera才不管呢!Sera可是專業情報屋,不論任何消息都是Sera的財富之一!」少女鼓著臉頰,大聲的宣佈著。

「是是是,大小姐麻煩也來幫幫我們小酒吧的開張吧?」

「那麼你得給Sera調昨天的“那個”啊!說好換人就調給Sera喝的!」

「好好好,大小姐滿意了嗎?」

這時門突然推開,一個高挑的黑發青年默默的走進裡面,手上快速的比劃了下,顯然是手語。

「清好了?謝啦,小艾酒。」男人笑瞇瞇的對著青年說道,「欸對了你的那件小熊衣服已經洗好記得拿出去曬啊!」

青年默默點點頭,正要往二樓居室前進時,男人又突然叫住他:「還有,感謝你幫我送那孩子啦。」

青年看了他一眼,點了下頭就繼續原先的步伐。

「那種毀人審美觀的衣服也真虧艾酒可以接受阿。」

「什麼話,不是很可愛嗎?微笑的小熊。」

少女顯然不想再跟男人爭辯,乾脆的抱著手機跟記事本抄抄寫寫。

男人笑了下,視線重新轉回手邊的攪拌棒,閃耀著淡淡的銀光,短暫的晃亂他的視線。

 

──繼續前進吧,只要你抬頭,眼前想必會出現道路。繼續前進吧,不要被眼淚蒙蔽了你的視線,去到你應該去到的舞台。

──不要像我一樣。

 

「Boss?快到時間了喔!」

「──阿恩,那就開始營業吧。」

 

「屬於異能者的酒吧──Martini。」

 

 

*皆出處為電影007

主題名言:If you can't find ashoulder to lean on when you feel like crying, lift your head up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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